没有人会拥抱一副骨架,除非他是你的老师

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一副人体骨架前。看了一会儿之后,他走上前,突然伸出双手抱住了它,随后低下头,哭得像个孩子。

这原本应该是一幅有些令人不安的画面,但如果知道这副骨架属于谁,就很难再觉得恐惧。
因为他抱着的,是自己的老师——张金哲。
很多中国人可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如果一个孩子因为阑尾炎、肠梗阻、先天畸形或者肿瘤走进儿童医院,最后被送进一个叫作“小儿外科”的科室,那么张金哲就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因为在他年轻的时候,中国几乎还没有真正的小儿外科。
孩子不是缩小版的成年人
今天,一个孩子需要做手术,父母会很自然地想到儿童医院和小儿外科。但在几十年前,这并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当时中国缺乏独立、成熟的小儿外科体系,需要手术的孩子常常只能进入成人外科。但儿童并不是缩小版的成年人,尤其是新生儿和婴幼儿。他们的血容量更少,更容易失温,对麻醉、失血和感染更加敏感。成年人能够承受的手术创伤,对一个只有几公斤重的婴儿来说可能就是生死之别。
手术本身成功了,孩子仍然可能死于麻醉、感染、休克或者术后并发症。
所以在中国小儿外科刚刚起步的时候,医生首先要解决的甚至不是如何把手术做得更加精细,而是一个更加基本的问题:怎样让孩子活着走下手术台。
张金哲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始了自己的工作。
1920年,他出生于天津。1950年,30岁的张金哲开始创建小儿外科。1955年北京儿童医院成立后,他来到这里工作,并逐渐建立和发展儿童外科体系。
那个年代,没有成熟的儿童麻醉体系,没有足够适合儿童的手术器械,没有今天习以为常的新生儿重症监护,甚至连许多疾病应该怎样进行儿童外科治疗,都缺乏可以直接借鉴的经验。
没有现成的办法,就只能自己寻找办法。
张金哲研究儿童麻醉,改进手术方法,也自己琢磨手术器械。他甚至在家里设置了一个小工作间,用来制作和改进各种工具。
后来,中国小儿外科出现了一些以他的姓氏命名的器械和技术:“张氏钳”“张氏膜”和“张氏瓣”。
一把钳子背后的意义
“张氏钳”的一个重要应用,是新生儿先天性巨结肠等疾病的手术。
先天性巨结肠是一种严重的先天性疾病。患儿的一部分肠道缺乏正常的神经节细胞,导致肠内容物无法正常通过,严重时可能出现肠梗阻、感染甚至死亡。
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这类疾病的治疗往往需要分阶段进行。对于一个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来说,每增加一次手术,就意味着重新经历麻醉、创伤、感染和其他并发症的风险。
张金哲不断改进手术方式和器械,设计专门的手术钳,推动一些过去需要分期进行的治疗向更简化的方式发展。其意义并不只是“少做了一次手术”,而是减少了患儿反复接受手术所承担的风险和痛苦。
“张氏膜”和“张氏瓣”等创新则被用于胆道外科。
胆道手术面临的一个难题,是重建胆汁排出通道以后,肠道内容物可能发生反流,从而引起感染等新的并发症。张金哲针对这些问题设计和改进相应的结构与术式,希望在保证胆汁正常排出的同时减少术后反流。
这些技术和器械后来不仅在国内得到应用,也受到国际小儿外科同行的关注。尤其对于医疗资源有限的地区而言,一些不依赖昂贵大型设备、但能够解决实际临床问题的方法具有特殊价值。
这也是张金哲那一代医生工作方式的一个缩影。他们面对的往往不是“世界上最先进的设备是什么”,而是“在现在的条件下,我怎样才能把这个孩子救下来”。
比自己会做手术更重要的事
张金哲很快还面对另一个问题:一个国家只有少数几个会给儿童做手术的医生远远不够。
一个医生一天能够完成的手术数量是有限的,但中国有数量庞大的儿童。因此,建立一个专业真正重要的事情不仅是自己会做手术,还要培养下一代医生,并形成可以传承的诊疗体系。
张金哲开始大量培养小儿外科医生。学生成为医生以后,再培养下一代学生。与此同时,小儿外科内部也逐渐出现更加细致的专业分工,包括新生儿外科、普通外科、泌尿外科、骨科、肿瘤外科、急症以及儿童麻醉等方向。
于是,一个原本在中国几乎不存在的医学专业逐渐建立起来。
从这个角度看,张金哲真正留下的并不是某一台著名的手术,也不仅是几件以他名字命名的器械,而是一整套能够继续运转的体系:医生、技术、经验、科室、教学和人才培养。
一个优秀的医生可以救很多人,而建立一个专业,可以让后来无数自己从未见过的患者得到治疗。
“行医是爱的艺术”
张金哲做了一辈子外科,却曾经用一句很温和的话概括医学:“行医是爱的艺术。”
外科可能是医学中最强调技术精确性的专业之一。切口在哪里,血管怎样处理,组织怎样缝合,每一步都必须准确。但张金哲面对的患者有一个特殊之处——他们是孩子。
成年人知道医生为什么要给自己打针、开刀,一个三岁的孩子并不知道。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穿白大褂的陌生人可能会让自己疼。
因此张金哲给孩子检查身体的时候,会注意一些看起来与高深医学无关的小事情。天气冷的时候,他会先把手搓热,再去触碰孩子;孩子害怕医生,他会想办法逗他们,有时候还会给孩子变魔术。
这些细节不会让一台手术在技术上更加先进,却会让一个害怕的孩子更容易接受医生。
对于一个小儿外科医生而言,这同样属于医学的一部分。
从中国小儿外科走向国际
随着中国小儿外科逐渐发展,张金哲也成为国际小儿外科领域具有影响力的医生。
1997年,77岁的张金哲当选中国工程院院士
2000年,80岁的他获得 Denis Browne Gold Medal(丹尼斯·布朗金奖)。这是国际小儿外科领域极具声望的荣誉之一,以现代小儿外科重要先驱 Denis Browne 的名字命名。
从1950年开始创建小儿外科算起,那时候张金哲已经在这个领域工作了整整半个世纪。
但他并没有因为年龄和荣誉离开临床。
到了94岁的时候,张金哲仍然坚持出门诊。
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一个出生于1920年的医生,晚年坐在一座现代化儿童医院的诊室里。门外的年轻父母抱着孩子排队,挂小儿外科的号,等待专门的儿童外科医生检查。他们会觉得这一切再正常不过。
但当诊室里的这个老人年轻的时候,这套体系本身都还没有建立起来。
他花了几十年时间参与建设的东西,最终变成了后来人习以为常的东西。
这或许才是一个医学开拓者最重要的成就。
102岁以后,他又成为了老师
2022年12月24日,张金哲去世,享年102岁。
在生命结束以前,他已经决定了自己的身体最终要去哪里。
他选择将遗体捐献给医学事业。
一个教了一辈子学生的人,在去世以后成为了医学教育中的“大体老师”。后来,他的遗骨被制作成骨骼标本,进入首都医科大学的解剖标本陈列厅。
他的学生、北京儿童医院医生韩炜得知消息以后,回去看望自己的老师。
于是出现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
当韩炜再次见到张金哲的时候,老师依然“站”在他的面前。
只是过去那个站在讲台上给他们讲课、在手术台旁指导他们、做错事情时会严厉批评他们的老师,已经无法再说话了。
师生二人再次见面,却已经无法对话。
对于一个做了几十年医生、见过无数生死的人来说,这个场景依然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韩炜走上前,抱住了老师留下的骨骼,忍不住痛哭。
没有人会拥抱一副骨架,除非他是你的老师。
张金哲活着的时候,把自己掌握的医学知识教给学生;去世以后,又把自己的身体留给医学院,让后来的医学生继续学习人体结构。
对于他的学生来说,这也许就是老师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课。
从6.1%到0.62%
如果把视线从张金哲一个人身上移开,会看到一个更加巨大的变化。
1991年,中国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约为 6.1%。
到2023年,这一数字已经下降到约 0.62%。
同期,中国婴儿死亡率从约 5.02% 下降到 0.45%。
也就是说,仅仅三十多年,中国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下降了接近90%。
当然,这个变化绝不是张金哲一个人的功劳,也不能简单归因于小儿外科的发展。
它背后是整个社会和医学体系共同进步的结果:经济发展、营养改善、清洁饮水、疫苗、抗生素、妇幼保健、产科、新生儿医学、儿科学、小儿外科、重症医学,以及无数医生、护士、科学家和公共卫生工作者几十年的共同努力。
但张金哲的一生,恰好让我们能够从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看见这场巨大变化的一部分。
1920年,他出生。1950年,他开始创建小儿外科。此后,他做手术、改进术式、设计器械、建立科室、培养学生。学生成为医生以后,又培养下一代学生。
等到他去世的时候,中国的小儿外科早已不再是一个需要向公众解释“为什么存在”的专业。
今天的父母抱着生病的孩子走进医院,会很自然地寻找儿科医生;需要手术的时候,会很自然地寻找小儿外科。
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些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几十年前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张金哲并没有一个人创造今天中国儿童医疗取得的全部成就。
他只是几代中国医务工作者中的一个人。
但他用了七十多年时间,把自己负责的那一部分向前推进了一段。

最后,他把遗体也留给了医学。
多年以后,一个曾经被他严厉教育过的学生回到母校,再次见到了老师。
只是这一次,老师没有再告诉他应该怎样做。
学生走过去,抱住了他。
老师永远无法再次开口,却依然给他的学生上了最后一节课。
10 Comments
Reader notes and reactions to this story.
Maya Chen 2 hours ago
This story captures something I noticed in Shanghai too: young people treat the city almost like a shared living room.
Leo Park 3 hours ago
The point about low-cost identity is sharp. It explains why small habits can feel bigger than entertainment.
Anika Rao 5 hours ago
I would love a follow-up about second-tier cities. Chengdu and Hangzhou probably have different versions of this.
Jonas Miller 6 hours ago
The examples feel familiar even outside China. Urban life is becoming more improvised everywhere.
Yuki Tanaka 8 hours ago
Museum visits, cycling routes, pop-up stores - that mix says a lot about how cities are changing.
Clara Wu 9 hours ago
The article makes the trend feel human instead of just lifestyle branding. Nice angle.
Samir Patel 11 hours ago
I like that the piece does not frame this as Westernization. It feels more locally invented.
Nina Roberts Yesterday
The writing around public streets becoming social spaces is especially strong.
Eric Zhou Yesterday
This reminds me of weekend markets near university areas. Very accurate.
Helen Garcia 2 days ago
Would be great to see photos from the routes mentioned in the article.